M03【精神分析】重新认识自己、理解他人
前言
我们生活在一个变化剧烈、评价体系单一的时代。很多年轻人感到疲惫、迷茫,常常陷入”玩不痛快、学不进去”的拉扯状态。这种状态诚然和社会环境、教育方式、代际沟通有关,但我们今天想做的,不是去讨伐外部世界,而是邀请你向内看一眼。
很多人都自信心不足,甚至常常处于一种”自己不如人”的焦虑情绪中,即使他已经在某些领域表现得比周围人优秀。
我们总是很容易对号入座——看到一些部分符合自己情况的内容,就确信那说的就是自己,然后给自己贴标签。
比如:【内向、外向】、【十二星座】、【社恐、社牛】、【MBTI人格】、【DSM-5人格障碍】等等。
一种常见的情况是:我们给自己贴上一个标签,然后告诉自己——“因为我是【XX】这样的人,所以我现在这样那样,这都是正常的、合理的。”
这在短期内可以缓解焦虑,但从长期来看并没有改变什么。
下文会借用一些心理学概念作为”手电筒”,照一照我们内心那些习以为常的角落,让我们用新的视角观察自己一段时间,看看会发生什么。
阅读提示: 本文会涉及多个心理学概念,但考虑到大多数读者很少接触这一领域,所以会尽可能少地使用术语。同时,为了让概念更容易理解,本文会对部分概念做适度的通俗化延伸,使其含义比在教科书中的原始定义更宽泛一些。因此,请不要将本文当作严格的学术文献——本文的目的是启发思考,帮助大家开始关注自己的精神世界,进而尝试摆脱精神内耗与外界施加的心理压力。
正文
本我,自我,超我
心理学的精神分析学派有一个经典的理论模型,用于描述人格结构——本我、自我、超我。
人的意识,即自我,并不是出生时就完整存在的。(你无法记起婴儿时期的事情,正是因为那时的”自我”尚未充分发育。)
在我们尚未拥有清晰意识时,驱动我们行为的是本我——可以简单理解为本能的我。它由先天的欲望和冲动组成,饿了就要吃、不舒服就要哭,不分场合、不顾后果。
本我为了更好地适应外部世界,会逐渐发展出自我,作为与现实打交道的”代理人”。
自我在成长过程中会发现:要想在所处的环境中生存下去,就需要遵守各种各样的规矩——家法、习俗、礼仪、社会规范、道德、法律等等。
为了符合这些要求,自我会逐渐塑造出一个合乎规矩的形象——超我。
超我代表的是”理应成为的我”,是我们内心那个不断评判自己”做得对不对、够不够好”的声音。
为了更好地理解这三者的区别,下面列出一些相关的关键词:
- 本我:本能、冲动、欲望、潜意识、下意识——“我想要”
- 自我:意识、思绪、思考、主观——“我决定”
- 超我:道德、良知、规矩、自律、自我约束、完美主义——“我应该”
这个模型的提出者弗洛伊德还提出:人们像口误之类下意识做出的、不符合自己主观想法的行为,其实就是本我的冲动”泄露”出来了。
梦也是自我意识薄弱后,本我通过抽象的方式显露出来。观察和分析这些行为与梦境,就可以了解到本我的想法。
为什么要把一个人的”心”分成这三者呢?
本我遵循”快乐原则”,追求即时满足,不管现不现实。
自我遵循”现实原则”,负责协调本我的欲望和外部世界的限制之间的矛盾。
超我遵循”道德原则”,由社会道德内化形成,具有抑制本我冲动、监督自我和追求完善的功能。
三者共同构成人格结构,其中自我需要不断平衡本我与超我之间的冲突。
不太恰当但形象的比喻就是:本我是小魔鬼,超我是小天使,它们在你耳边吵架,而自我就是那个需要做决定的”你”——你可以听魔鬼的,也可以听天使的,也可以做出第三种选择。
值得注意的是,我们文化传统中有许多强调克制、奉献、集体优先的观念,比如”存天理灭人欲””饿死事小,失节事大””牺牲小我,成就大我””顾全大局””生于忧患死于安乐”等等。这些观念在塑造超我的过程中扮演了重要角色,使得许多中国人的超我格外严格,甚至有时到了要求湮灭本我的地步。
将一个人的”心”区分为这三者,最大的好处是有利于解释我们的心理问题——尤其是矛盾心理。
比如聚餐时,有道菜很好吃,本我会想多吃几口;超我表示要克制,聚餐时一道菜不能夹多次;而自我就需要去”纠结”,去”犹豫”要怎么做。
但请注意一个关键点:超我并不完全是”真正的你”,也不一定总是正确的。它很大程度上是外界——家庭、学校、社会——施加给你的条条框框的内化。
现代社会中许多人心理问题的起源,恰恰在于超我过于严苛,远超个体实际能够达到的标准,我们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满足它的要求。
这并不是因为我们不够优秀、不够努力,而是那个内在的评判标准本身出了问题。
简单举个例子:在印度种姓制度的文化环境中,低种姓群体的”超我”会告诉他们”你天生低人一等”——这能称为正确的吗?显然不能。但这正是超我可以被外界扭曲的明证。
只有意识到你的想法会受到本我冲动和超我要求的双重诱导,你才能真正主导自己的人生,而不是把一切都归咎于”天生如此”或”命运注定”。
这样你才能减少自我怀疑,才能拥有自我认同,才能自信起来。
在这里,不得不插一句。很多人——包括我曾经也是——会把自己的很多生活习惯、思维方式归咎于”性格”,并且认为性格是天生的、无法改变的,所以觉得”这辈子也就这样了”。
但我们可以想一想:如果性格完全由基因决定,那同卵双胞胎——他们的基因几乎一模一样——性格应该完全相同才对。然而现实中,同卵双胞胎的性格往往存在明显差异。这说明基因只是提供了倾向性,真正塑造性格的是后天的经历与环境。
性格其实是后天形成的——它是一个人在成长过程中,寻找与周遭环境最匹配的生存模式后,逐渐固化下来的。既然是形成的,就是可以改变的。
当你意识到自己的一些生活习惯和思维模式是成长期间受家庭、学校影响而形成的,你就可以开始思考:这个模式是不是还可以有别的选择?(Bug需要被发现了才能修复。)
创伤与防御机制
心理创伤可以理解成所有会给心理带来负面情绪的事件——大的比如亲人离世,小的比如与人吵架。
创伤的影响,有的可能长期持续,有的可能存在滞后性(过一段时间才开始影响个体)。
面对创伤,我们会发展出各种应对机制来保护自己,或者说是让自己好受一点。心理学把这些机制叫做防御机制。
以下按”成熟程度”列举一些常见的防御机制:
原始防御:婴儿期的求生策略
这类机制往往在心理发展早期出现,特点是不分你我、否认现实、扭曲程度较重。
- 否认:最直接的防御。当外部现实太痛苦时,自我干脆闭上眼睛说”这没发生”。
- 例子:亲人离世后,依旧摆着他的碗筷,仿佛他随时会回来吃饭。这在短期内是一种缓冲,长期则会阻碍正常的哀悼过程。
- 分裂:将事物简单地分为”全好”和”全坏”,无法整合一个人的复杂面。
- 例子:今天觉得朋友是完美的天使,明天因为一句话就觉得他是十恶不赦的魔鬼。这种机制在心理学中与边缘型人格结构有关。
- 投射:把自己不能接受的情感、冲动,说成是别人的。
- 例子:心里讨厌某个同事,但感受不到这份讨厌,反而坚信是那个同事在针对自己、讨厌自己。
- 内摄:与投射相反。把外界某个人的态度或标准,吞进心里,变成自己的一部分。
- 例子:在严厉的家庭长大,即便后来没人管了,内心也总有个声音在指责自己。
- 原始理想化:认为某人无所不能,以此来获得安全感。
- 例子:粉丝对偶像的疯狂崇拜,认为偶像完美无缺、能拯救自己。
你会发现,我们周围很多人的防御方式其实就停留在这种”婴儿期”的模式上。
经常上网的人会注意到,网络上普遍存在”造神”与”塌房”的循环,以及各种”杠精””二极管”思维。说白了,这些现象背后都有原始防御机制的影子。
中级防御:人际间的心理游戏
这类机制通常涉及人际互动,是日常生活中最常见的心理应对方式。
- 退行:当遇到挫折时,退回到早期的发展阶段,用更幼稚的方式应对。
- 例子:工作压力大的成年人,像孩子一样赖床、发脾气,或者突然”生病”(躯体化退行)。
- 躯体化:心理的痛苦转化为身体的症状。
- 例子:一临近考试就胃痉挛、发烧,但查不出器质性病变。身体替心灵承受了压力。
- 付诸行动:无法用语言表达内心的情感冲突,直接用行动发泄出来。
- 例子:对伴侣不满却说不出口,于是选择出轨或摔门而出。
- 反向形成:把一种无法接受的情感,转化为与之相反的外显行为。
- 例子:心里其实很嫉妒同事的优秀,但表现得过分热情和恭维。越是强调”我一点都不生气”,往往越是在掩饰愤怒。
- 合理化:给难以接受的行为或感受,找出合乎逻辑的”好理由”,本质上是一种自我欺骗。
- 例子: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。以”塞翁失马、焉知非福”安慰自己。摔坏东西就说”碎碎平安”。
- 隔离:把情感从认知中剥离出来。
- 例子:讲述自己童年被虐待的经历,就像在讲别人的故事,没有任何情绪波澜。
- 理智化:在隔离的基础上,用理性的思考来回避情感冲击——让自己的大脑忙起来,以避免不小心唤起情感。
- 例子:确诊重病后,不谈恐惧,而是跟医生冷静地讨论所有统计数据和研究报告。
成熟防御:适应性的高级智慧
这些是相对健康的机制,能帮助我们更好地适应现实,而不至于扭曲现实。
- 升华:将原始的、不被社会接受的冲动,转化为社会认可的、有创造性的行为。
- 例子:有攻击冲动的人成为外科医生或拳击手;有强烈窥视欲的人成为摄影师或心理学家。
- 幽默:用玩笑的方式表达本应令人痛苦或尴尬的事情。
- 例子:长相普通的人自嘲”我的脸是为了安全才长成这样的”。幽默允许了真实情感的表达,同时让听者感到愉悦。
- 利他:通过为他人服务来获得满足感,同时处理自己的痛苦。
- 例子:自己经历过贫困的人,投身慈善事业,在帮助他人的过程中疗愈自己。
- 预期:为未来的不适提前做现实性的准备。
- 例子:演讲前感到焦虑,提前反复练习,并在想象中预演可能出现的状况。
- 压抑:与原始的”否认”不同,压抑是不知不觉地把痛苦的想法或记忆推出意识之外——也就是”忘了”。
- 例子:忘记了一场重要的、让自己丢脸的面试。注意,这是不知不觉地忘了,而不是刻意隐瞒。适度的压抑有助于维持日常 functioning,但过度压抑则可能适得其反。
性格的形成
人的性格,在很大程度上是成长过程中偏向于使用某一种或某几种防御机制,成为思维定势后逐渐固化的结果。如果长期僵化地使用某一种防御机制,就可能发展为心理障碍。
比如说,一个孩子在探索世界的阶段中,频繁被父母批评指责(”不要乱跑””不要讲这种话””不要乱花钱””不要再跟谁玩了”等等)。
他就可能采取合理化的防御机制(”是因为我做了,所以错了”),同时形成一个严厉的超我(”做就要做完美了,不然就别做”)。
于是他就渐渐变得”内向”:不表达自己的想法,不与人交往,对什么都不感兴趣,在一些事情上表现为拖延症,在一些小事上严苛要求自己做到完美。
一个有效的自我觉察方式就是回忆自己最早的记忆——那时的自己是什么样子的?那个最早的记忆里,你是在自由探索,还是在小心翼翼?
还没有系统学习过的学科(比如理化生),考不了好成绩,这是我们都能理解的事。
但在心理层面,我们总是要求孩子要”懂事”——既要懂人情世故,又要懂习俗规矩,还要懂道德规范。
而孩子做错了,大人往往也只是教训呵斥,告诉他”不能这么做”,却不解释为什么、也不教他该怎么做。
试想一下:如果学校不教知识,只是发试卷让学生写、老师批改后发回来,但不讲评,之后继续发试卷→写试卷→改试卷……这样循环下去,学生能学会吗?心理成长也是一样的道理。
代际创伤与隐性创伤
创伤是会传递的。最常见的例子就是新中国前几十年——当时的政治高压与对个性的强力压制,使得上一辈人形成了一种”保守”的生活方式,并且会以此要求孩子。
比如对男孩子留长发、女孩子穿裙子表现出强烈的反对,以至于孩子长大后也不敢通过外表展示自己,还会觉得那些敢于这样做的人”很勇敢”。
再比如经历过饥荒年代的人教育小孩子要节约,反复讲述自己穷苦时代的日子,以至于孩子长大后也养成了囤积东西、舍不得丢的习惯。
影视作品也有可能给儿童植入创伤。 因为儿童还不太能区分影视的虚构与现实,可能会在太投入时过度共情。不少人应该记得小时候被学校组织观看某些教育影片的经历,那些过于残酷的画面确实可能留下心理阴影。这类经历提醒我们:在面向未成年人的内容传播中,需要更加注意方式方法的分寸感。
被压制的本我,需要释放的本我
本我常常会被自我与超我压制,但本我的冲动是不会被真正消灭的。它就像个弹簧,被压制了也只是在积蓄能量,最终还是需要找到一个出口释放。
经历过饥荒年代的人,即使在物质富裕的年代,也会忍不住囤积物资,一顿饭准备远超饭量的食物,之后不断加热剩菜。
年轻一代经历过”电子饥荒”——小时候被严格限制接触电子产品——会在成年工作后买各种电子产品来弥补自己,即使买了也是放着吃灰。
更多时候,被压制的本我冲动会以隐晦的方式表现出来:比如频繁梦到相似的内容,或者某些人将内心的冲突转化为对某件事的强迫性重复。
有些时候,被压制的冲动还会借助超我的伪装去释放——比如借着道德制高点去网暴他人,借着”开玩笑”的名义说出伤人的话,借着”公事公办”的名义针对自己讨厌的人。这些行为的共同特征是:施动者真诚地相信自己在做”正确的事”,但实际上是在满足本我的攻击欲或其他冲动。
本我并不是坏的,只会享乐的
这一点非常重要,需要单独拿出来说。
好奇心——即探索欲、求知欲——也是本我持有的一种冲动。人的学习与发展是需要好奇心驱动的。
所谓的心流状态(全神贯注、忘我投入),本质上就是本我的内在驱动力与自我的目标达成一致时的状态。
赶截止日期时效率特别高,也是这个道理——紧迫感激活了本我的能量,而目标又足够明确。
反过来,压制本我是需要消耗心理能量的(也就是我们常说的”自控力”)。一边消耗能量去压制自己,一边还要学习或工作,效率自然很低。
所以,善待自己的欲望和兴趣,不是放纵,而是高效的前提。
文化环境与超我的塑造
前面我们讨论了个体层面的心理结构。现在让我们把视角拉远一些,看看我们共同生活的文化环境是如何影响每一个人的超我的。
我们共享的”心理底色”
一个社会中的人,往往会在心理层面呈现出某些共性。这是因为我们在成长过程中,被相似的文化观念、教育方式和社会期待所塑造。这些共同的观念就像一层”心理底色”,渗透进每个人的超我之中。
在中国社会,我们可以辨识出一些比较普遍的文化心理特征:
- 实用主义倾向:习惯以”有没有用”来衡量事物的价值
- 集体优先的观念:强调奉献、顾全大局,个体需求常被置于集体之后
- 边界感模糊:人与人之间倾向于”不分彼此”,隐私意识相对薄弱
- 对个性的矛盾态度:既欣赏出类拔萃,又不喜欢”太出格”
- 非此即彼的思维习惯:倾向于把事物分为对与错、好与坏
- 对权威的复杂心态:既期待上位者英明公正,又习惯于服从
- 孝道文化的深远影响:家庭关系中代际边界常常不够清晰
- 以结果论英雄的倾向:过程和努力常常被忽视,只看最终成绩
- 对精神需求的低估:倾向于认为”吃饱穿暖就不该有烦恼”
这些特征并不是某个人刻意设计的,而是漫长的历史、文化、制度共同作用的结果。认识到它们的存在,不是为了全盘否定,而是为了看清:我们的许多”理所当然”,其实是有来历的。
实用主义的代价
我们习惯了凡事都以”有没有用”来衡量。任何东西,首先考虑的是它能不能带来物质上的回报,不能的话就”不值得”。
这种思维模式深刻影响了我们的教育观念。说到学习,我们想到的是读书;说到读书,就是刻苦然后考上好大学、找好工作。在流传下来的古代劝学故事里也是如此——寒窗苦读,金榜题名,故事就结束了。
学习与精神建设之间,在我们的文化叙事中很少被关联起来。这也导致我们谈学习都以实用性知识为主,每次学东西都在考虑”它用不用得上”。这也体现在高考志愿填报上——专业的选择以就业为导向,而非个人兴趣。
然而,学习效率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本我的需求和好奇心。对于一个不喜欢的专业,个人的学习动力不足,成绩自然不好,未来找到的工作也不理想,干活也干得不开心——这是一个完整的恶性循环。
审美与精神建设的缺失
文化中对精神建设的长期忽视,也影响了我们的审美能力。我们倾向于用可量化的指标去评判一个东西的好坏:
网上火不火(2022年的冰墩墩、2025年的Labubu——它真的”美”吗?)、歌唱得快不快、演唱技巧用得多不多、钢琴弹得快不快、文章堆砌词藻多不多、漫画小说里塞的梗多不多、建筑盖得大不高……
我们习惯了用数据说话,却越来越少问自己:这个东西让我感受到了什么?
成分与优绩
我们的社会在很大程度上是一种以优绩主义包装的层级结构。
一个人的发展上限,往往与其家庭背景、社会资源等”身份性因素”密切相关,而不仅仅是个人努力。
即便是被认为相对公平的高考,实际上也存在试卷不统一、教育资源不均衡、各地录取分数线和名额分配差异等问题。更不用说家庭条件带来的巨大差异——一边是回到家要帮家里干活,一边是回到家还有家教老师上门辅导。
职场中也同样如此。招聘、晋升、项目分配,都难免受到”你是谁”的影响。
集体中的两种角色
前面提到过,本我的冲动会借助超我的伪装去释放。而在集体主义的文化氛围中,这种伪装尤其容易被激活。”为了你好””我们之间还分什么””以大局为重”——这些话语常常成为越界的通行证。
借着集体的名义,个体的边界和利益可能被忽视,甚至被侵犯。
在这种环境中,为了维持心理上的自洽,我们会倾向于自我说服:”一定会有大公无私、英明神武的领导,现在遇到的不公一定是个别执行者的问题。”一旦出了问题,我们习惯寄希望于”上面”来处理。民间作品中大量的”微服私访””先斩后奏”叙事,反映的正是这种心理期待。
即使确认是上位者犯了错,我们也倾向于合理化为”这是在下一盘大棋””初心是好的”。否则,我们就不得不面对一个令人不安的问题:自己过去为了集体而牺牲的利益、压抑的欲望,是否值得?
这种文化环境容易催生两种适应策略:一种是接受规则、任劳任怨、以集体为重的”老实人”;另一种是善于利用规则、左右逢源、为自己谋取利益的精明人。这并非什么人格障碍,而是在特定环境下发展出的生存策略——只不过当它们固化为人格的主体部分时,确实会给个体和周围的人带来困扰。
集体主义在社会保障、互助合作、危机应对等方面有着不可替代的积极作用。问题不在于集体主义本身,而在于当集体主义走向极端,成为极权主义时,完全忽视个体需求,泯灭个体意志,这会对个体造成沉重的心理创伤。
后言
本文解释的理论,在生物学层面上是无法被直接证实的——这就好比传统中医的阴阳五行,你无法在解剖台上找到一个叫”本我”的器官。但它也是无法被证伪的,事实上,这套理论至今仍是理解人类内心冲突最有效的工具之一。
有关这一点,请跳转到这篇文章:M08【心理学】心理学是伪科学吗?——伪科学的定义是什么,有哪些伪科学? | Magiku’s药剂屋
专门提及这一点,是希望读者不要太迷信这套理论,觉得自己真的有好几个”意识”住在脑子里,深信自己只是其中一个意识体,以至于陷入解离的状态。这只是一个帮助我们理解自己的模型,而不是世界的全部真相。
此外,我想提一个容易被大家忽视的问题:我们总是习惯在发表意见时力求”客观”。
但个人意见就该是主观的,否则怎么能叫”个人意见”呢?这其实也是一种文化心理的影响——我们已经习惯于认为”表达个性”是不合适的。
(当然,在科普、教学等领域,或打着这些旗号发表内容时,夹带个人偏见确实不妥。除非明确标注”接下来是个人观点”。)
本文的理论不只是能理解自己,也能理解他人。你或许会问:理解他人有什么用?又改变不了什么。
这么说吧:一篇故事里,反派是那么的坏,也是那么自由反叛、不可预知,你会觉得他很神秘;尤其是当他偶尔做一些好事时,你会更觉得他具有魅力。
可当故事继续推进,你了解了反派的经历,知道了他的内心——在你眼里,他不再神秘了,他失去了魅力,甚至你会觉得他从不可一世的大魔王变成了一个可怜可悲的人。
这种”祛魅”在现实中是很有用的。你可以很好地调节自己的情绪状态——对讨厌的人不会再那么愤恨,对崇拜的人不会那么迷信。你也就能更好地做自己。
再举个现实点的例子:经常发生家庭暴力的关系中,当施暴者在暴力后痛哭流涕、发誓悔改,甚至做出一些温暖的举动时,受害者常常会产生一种”TA还爱我””TA会变好”的错觉,进而选择原谅。这种场景就很适合用精神分析的视角去理解施暴者的心理机制,帮助受害者认清现实,早日脱离苦海。
最近三十年是时代变化极快的三十年,很多传统的或上世纪的观念在当下已经不再完全适用。可上一辈的人未必能跟上这种变化,这就导致新一代的人常常处于一种矛盾的认知中——从上一辈传下来的理念与自己亲身体验到的现实不一样。
这也是当下年轻人心理问题高发的原因之一——心理学上叫”认知失调”。
陷入抑郁、虚无的状态时,其实并不一定是坏事。这反而是大脑在接收了大量信息后开始消化的表现。想通了,心灵就升华了一个阶段。
但很多时候,当一个人陷入这种状态时,外人会劝其”别想太多”,本人也觉得自己”心理出问题了”,反而选择屏蔽内心想法、压抑自我——这其实不利于心理的建设。
那么,可以做些什么?
说了这么多”是什么”和”为什么”,最后聊聊”怎么办”。以下是一些可以立刻开始的小步骤:
观察自己的”小天使”和”小魔鬼”。 下次当你陷入纠结时,试着暂停一下,问问自己:现在想做这件事,是本我的冲动、超我的要求、还是自我深思熟虑后的选择?仅仅是这个”暂停”和”提问”的动作,就已经是在增强自我的主导权了。
留意自己的防御机制。 当你发现自己又在”合理化”某件事、又在”投射”某种情绪时,不必自责,只需要在心里默默标注一下:”哦,我又在合理化/投射了。”这种觉察本身就在削弱防御机制的自动化运作。
允许本我的合理需求。 好奇心、探索欲、休息的需要、适当的娱乐——这些都不是”堕落”,而是维持心理健康的必要条件。试着每天给自己一小段”不被超我评判”的时间。
区分”我的想法”和”外界植入的想法”。 当你脑海中出现”我应该怎样”的声音时,试着追问一句:这个”应该”是谁告诉我的?它真的适用于当下的我吗?
对他人保持好奇而非评判。 当你觉得某个人”不可理喻”时,试着想想:他可能在用什么样的防御机制?他的超我是被什么塑造的?这种思维方式不会改变对方,但会改变你的情绪反应——而你能控制的,始终只有自己的反应。
最后想说:觉察不等于改变,但觉察是改变的前提。 你不需要读完这篇文章就立刻变成一个”心理健康的人”。你只需要开始注意到——原来我的内心是这样运作的。这本身就是一切的起点。
想更多了解精神分析的话,《弗洛伊德及其后继者》这本书很不错,动态介绍了整个精神分析学派的演变发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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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外,建议以本文为引子,可以阅读孙隆基于2015年出版的《中国文化的深层结构》,该书用结构观念来研究中国历史和这种历史延续所生成的文化特征,这本书大量的解构我们使用的文字与词汇;不过作者大量使用了双引号去标注导致可读性不太好,我自己跑了遍脚本把所有双引号替换为粗体。文件放在这,供各位下载观看;当然,建议各位尽量支持正版。(但要注意这本书有点“夹带私货”,就当从另一个视角看待中国文化吧,这也挺有趣的不是吗)
